海忆
我常常想起那半碗汤。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午后,阳光懒懒地洒进屋内,风顺着窗缝悄悄钻进来,裹挟着一丝淡淡的暖意。我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,雾气缓缓升腾,可我却迟迟没有拿起筷子。眼前这碗汤的轮廓,一点点和记忆重叠,许多年前老家白土地上,那一滩深色水渍,像一朵转瞬凋零的花,反复浮现在我的脑海。
我的老家坐落在闭塞贫困的深山之中。只用“贫困”二字概括那段岁月,未免太过轻飘。那是实实在在从石头缝里抠日子的艰难,祖祖辈辈把汗水与辛劳,浇灌在这片贫瘠的山地。山里早年不通公路,也没有通电。山路细如羊肠,一般难以找到,据说山外的人有时看见河里漂来米糠,才猜测这山里住有人家。每到入夜,大山便沉入浓稠的黑暗,唯有灶膛跳动的柴火,是黑夜里仅有的光亮,火光映着母亲的脸庞,忽明忽暗,照见生活的起伏不易。
全村人均田地还不到三分。那几小块梯田依山开垦,窄处连耕牛都难以转身。土地是祖辈撬开山石,一点点清理碎石泥土得来的,薄薄的土层嵌在乱石之间。有的地块一步便可跨过,种几行玉米、栽几窝红薯,便是一季全部的指望。雨水顺着山坡冲刷而下,带走本就稀少的肥力,只留下满山嶙峋的石头,静静守望天空。
土地是有记忆的。它记得落下的每一粒种子,记得农人滴进泥土的汗水,记得赤脚踩过田埂的脚印。山里的乡亲日复一日弯腰劳作,千百年来重复着同样的姿态。可再勤恳的耕耘,也未必换来土地的慷慨。收成全看天时,风调雨顺尚能勉强果腹;一旦遭遇干旱或是暴雨,庄稼减产,一家人便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。
我五六岁便要分担家务。天还未亮,就要去山坳那头挑水。要穿过潮湿的林子,地上青苔湿滑。我挑着小小的木桶,走一段歇一段,稚嫩的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。人小力气不足,总要反复尝试,才能把井水打满。挑水返程,桶里的水不断晃荡,洒落在脚背上,冰凉刺骨,也让我早早懂得,山里每一点生存资源,得来都殊为不易。
放学之后,上山砍柴是我的功课。那把旧柴刀刀刃已经卷边,砍在枯枝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捆好的柴火背在身上,压得人深深弯腰。雨天山路化作泥潭,双脚陷进泥里,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拔出。即便满身泥浆回到家中,心里却是踏实的,有了柴,灶火便能继续燃烧。
双抢时节最为熬人。天不亮下田,天黑才归家。双脚泡在泥水之中,蚂蟥时常叮在小腿。弯腰久了,直起身时脊椎咔咔作响。攥住禾把在谷桶边摔打,谷粒簌簌落下,那便是一家人一整年的期盼。三分薄田产量有限,稻谷晒干入缸,母亲总要仔细盘算:哪些留作口粮,哪些换盐,哪些凑作孩子的学费,每一粒谷子,都扛着生活的重担。
有一年过年,大伯家杀了年猪,这在山里是件大事。母亲思量再三,咬牙买回半斤猪肉,切成细丝慢慢熬煮。锅里的汤渐渐泛白,浮起几点油花,撒上一点盐,肉汤的香气飘得满屋都是,飘向清冷的山野。
那碗滚烫的肉汤递到我手上。热度透过碗壁灼着指尖,年幼的我握不稳,碗猛地翻倒。肉汤泼洒在泥土地上,洇开一块深色的印记,肉丝散落在泥土上,还留着一丝余温。我愣在原地,母亲也愣住了。她没有责骂,只是默默蹲下身,拿抹布擦拭地面。那个春节,我们终究没能喝上那碗肉汤。
很多年后我总在回想,不知是汤太过滚烫,还是那时的我长期挨饿,身体瘦弱,连一碗汤都托不住。也就是那时,我真切体会到粮食的重量,它不只是果腹之物,更是普通人活下去的依靠。
粮食不够时,还要到粮站买米,粮站远在几里之外。稍大些,我便要挑着米筐走在山路上,扁担磨红肩膀,一路小心翼翼,生怕米粒撒落,又怕赶不上天光。那一段山路教会我,每一粒粮食,都要以肩膀承担,用脚步丈量。
艰苦岁月刻下的习惯,我保留至今。吃饭碗底干干净净,盘底的汤汁也会用馒头蘸食。母亲看见,常常笑着笑着,眼圈就红了。
如今时代变迁,昔日闭塞的深山早已通路通电,乡村面貌焕然一新。我们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。饭店的宴席上常常剩满饭菜,孩子们不知饥苦,吃饭挑挑拣拣。花钱可以买来食物,却买不来土地的孕育,买不来田间一季一季的辛劳,买不来灶台边岁岁年年的烟火。
饥饿的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。平常潜藏心底,遇上相似的场景便会悄然浮现。看见孩子捧碗的手微微颤抖,闻到肉汤的香气,恍惚听见灶台边一声轻轻的叹息,旧时光就会漫上心头。
收回思绪,我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慢慢咀嚼咽下,滋味有甜,亦有涩,仿佛尝到了岁月深处那半碗错过的肉汤。窗外阳光和煦,我闭上眼睛,仿佛又见故土,石头缝里的土地,如同老人粗糙宽厚的手掌,饱经风霜,依旧带着温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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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华声在线






